原教100Q
走向實踐:課程設計、教學方法與實驗教育
此處問答提出原住民族教育實踐的必要與方式,並且提供課程的設計、教學與評測的建議,讓有志者能夠有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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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這個問題觸及了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巨大鴻溝。理論上,在現行的國民教育體制內進行改革,逐步納入原住民族的教育需求,似乎是最直接的路徑。然而,現實情況是,現行體制像一艘巨大的郵輪,其航行的慣性、結構的僵固性,以及內建的單一價值導向,使得任何根本性的轉向都顯得極其緩慢與困難。在這樣的情境下,「實驗教育」便不再是一種畫蛇添足的選項,而成為一種必要且極具策略意義的先行者與探路者。
現行體制的核心邏輯是為了統一與標準化,而非多元與在地化。從全國統一的課程綱要、標準化的教科書審定,到以升學為導向的統一考試與評量系統,整套體制的設計初衷,就是希望所有孩子都能遵循同一條軌道、用同一把尺來衡量。然而,原住民族教育的核心精神恰恰是用自己的方式走路,強調知識的在地性、文化的殊異性與價值觀的多元性。這兩種邏輯在根本上是矛盾的。在體制內,任何試圖深化族語教學、融入部落知識的嘗試,都很容易遭遇到這會不會影響進度、這對升學有沒有幫助的質疑與阻力。小修小補的加法改革尚且舉步維艱,更遑論結構性的重組了。
其次,體制的改革速度,遠遠跟不上一代孩子成長的速度,也跟不上文化流失的速度。一次課綱的修訂,可能歷時數年甚至十年;一套師資培育體系的轉型,更是長期的工程。然而,一個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一個部落耆老的凋零也無法復返。我們沒有時間等待那艘巨輪緩慢轉向。實驗教育提供的,正是一個可以立即行動、擺脫體制僵化束縛的空間。在這個受法律保障的空間裡,課程可以不必完全對應學科劃分,教學可以走出教室連結土地,評量可以不必只看紙筆測驗,師資可以邀請部落的耆老與工藝師。
根據教育部統計,高中以下原住民族實驗教育學校已從一零五學年的七所,爆發性躍升至一一三學年的四十四所,參與學生達二千五百七十名。這股力量證明了部落對於自主教育的強烈渴望。然而,教育研究者也呼籲,面對師資稀缺與目標不一的挑戰,教育工作者必須運用詮釋現象學的精神,時時反思實驗教育的存有本質,還原並解構主流偏見,才能真正達成培育學童延續文化生命與發展潛能的目標。
更重要的是,實驗教育是實踐教育主體性與權力轉移的場域。在主流體制中,課程、師資、評量的最終決定權,幾乎都掌握在中央或地方的教育主管機關手中。部落與家長的聲音,往往只能停留在被動的諮詢層面。然而,在實驗教育的框架下,部落社群有機會成為教育的主導者。他們可以與學校共同組建治理委員會,從教育理念的確立、課程的設計到師資的聘用,都擁有實質的參與權與決策權。這不僅是教育內容的改變,更是教育權力的根本性轉移,是邁向民族自決的具體實踐。實驗並非意味著不重要或玩票性質,而是扮演著科學實驗室般的關鍵角色。它在一個相對受保護的環境中去嘗試、去犯錯、去修正,發展出一個真實可行、能兼顧文化傳承與現代需求的成功模式。這些從實踐中得來的寶貴經驗,將成為最有力的說帖,回過頭來去衝撞、去鬆動、去啟發主流體制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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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在主流社會的想像中,教育幾乎等同於學校教育。然而,對於原住民族而言,這種劃分不僅窄化了教育的意涵,更遮蔽了文化傳承真正的命脈所在。學校,尤其是在其仍被主流知識體系所主導的現況下,更像是知識的枝葉,幫助孩子接觸外部世界的陽光與空氣;而家庭與部落,才是輸送養分、穩固存在的根與土壤。若無根與土的滋養,枝葉縱使一時看來繁茂,終將枯萎。
家庭,是文化傳承的第一個,也是最親密的場域。一個孩子最早聽見的語言,不是教室裡的國語,而是母親哼唱的搖籃曲、父親講述的床邊故事。這些充滿情感溫度的語言互動,是母語思維框架建立的關鍵期。孩子對倫理的第一份理解,也來自家庭——看見父母如何對待祖父母,學習分享食物的規矩,體會家人間的責任與關愛。家庭所傳遞的,不僅是語言詞彙或行為規範,更是一種內隱的、情感性的文化氛圍與價值觀。在學校教育日益強勢的今天,家庭作為抵禦文化同化、維繫文化認同的堡壘,其角色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形重要。
部落,則是將個體與集體連結起來的延伸場域,是活的文化教科書。學校的教育,無論如何改革,都難以完全複製部落生活的整體性與真實性。一個孩子對社會結構的理解,不是來自社會課本的圖表,而是在阿美族的年齡階級中,親身經歷從服務、學習到承擔責任的完整過程。他對生態智慧的掌握,不是來自自然課的實驗,而是在布農族的獵人帶領下,學會辨識獸徑、解讀風向,並遵守山林的禁忌。他對生命禮儀的體悟,不是來自課文的描述,而是在排灣族的婚禮或喪儀中,實際感受社群的情感流動與關係網絡。
為了讓這份來自部落的教育力量能夠名正言順地進入體制,行政院最新修正的《原住民族教育法》首度在法律層級明定,原住民族及部落對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民族教育之規劃及實施,具備絕對的「共同參與權」。這項法規的突破,正是肯定了部落在教育體系中不可或缺的決策者與實踐者地位。
家庭與部落所提供的,是學校教育難以替代的三樣核心事物。首先是情境化的整體學習:在部落中,知識不是分科的,而是整合在真實的生活實踐裡。打獵同時是生態學、倫理學與社會學的綜合展現。這種學習方式,能讓孩子建立對知識的整體觀。其次是價值與身份的內化:學校教育偏重知識性與技能性的學習,而家庭與部落則承擔了更根本的價值性與認同性的教育。知識回答我知道什麼,而身份回答我是誰。後者,是孩子安身立命的根基。最後是實踐與傳承的真實場域:學校教的可能是關於文化的知識,而家庭與部落則是活出文化的地方。唯有透過親身參與,文化才能從被動的學習對象,轉化為內在的生命實踐。當然,我們也必須正視當代的挑戰:許多家庭與部落自身也正面臨著文化斷裂的危機。長輩不一定能流利地說族語,傳統祭儀可能簡化甚至中斷。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家庭與部落的教育功能就此失效。相反,它凸顯了學校、家庭與部落建立協力夥伴關係的迫切性。教育的責任,不應只落在任何單一方身上。學校可以提供系統性的知識整理與跨文化比較的視野;家庭與部落則提供真實的文化脈絡與實踐的機會。當父母能與孩子一起從零開始學習族語,當部落決定與學校合作恢復一個被遺忘的祭儀,這個共同學習與共同重建的過程,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教育。在原住民族教育的宏大圖像中,如果學校是一條引領孩子探索世界的路,那麼家庭與部落就是讓他們無論走多遠都認得方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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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在我們熟悉的傳統教室裡,老師總是站在高高的講台上,學生坐在台下盯著黑板。知識就像水管裡的水,由上往下單向輸送,學生的任務只是接收與背誦。這種看似正常的教學模式,本質上卻隱含著強烈的權力不對等:誰有資格說話?誰決定什麼才是「標準答案」?而源自澳洲等全球多個原住民族傳統的「Yarning」(圍圈對話),正是為了挑戰這種霸權而生。在Yarning的場域裡,大家圍坐成一個圓圈,沒有講台,也沒有唯一的權威。每個人都可以分享自己的故事與經驗,彼此聆聽、互相補充。知識不再是「被教導」的絕對真理,而是在眾人的分享中「共同建構」出來的多重視角。
在教學現場,Yarning能有效打破單一敘事的霸權。根據國家教育研究院的實踐指引與文化回應教學的研究,這種去中心化的溝通模式能創造出極高的「文化安全感」。它拒絕將知識鎖進單一的定義,而是承認每個人的生命經驗都具有合法的知識價值。當老師問「什麼是土地?」時,標準答案不再只是「自然資源」,它可以是母親、是記憶、是生態網絡。這些不同的答案在圓圈中交織,沒有誰被否定。相反地,它們交織成一張更豐富的網。這就是解殖的核心:打破唯一答案的壟斷,承認多元聲音的重量。
Yarning不只是一種討論技巧,更是一種深刻的關係建立。在圓圈裡,學生不再是考卷上冷冰冰的分數,而是被看見、被理解的完整生命。曾經有部落的圍圈對話探討未來的教育,一開始大家只說官方語言,直到一位祖母流淚分享過去被禁說母語的創傷,一位小學生回應想學好族語陪阿嬤聊天,全場為之動容。這樣的學習是課本給不了的。它讓孩子學會,學習不是為了盲從權威,而是學會在多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讓知識回到生命的情感連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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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部落即教室,耆老即老師」這句話,遠非一句詩意或浪漫的口號,它是對主流教育體制最深刻的批判,也是原住民族教育哲學最精煉的宣言。其實踐意義,在於它從根本上顛覆了我們對於學習場域、知識來源與教師資格的狹隘定義,旨在將教育從封閉的、人為的學校系統中解放出來,重新植回其發生的真實土壤——生活與社群之中。
其實踐意義首先體現在學習場域的解放——部落即教室。在傳統的國民教育中,教室是一個被嚴格界定的物理空間,四面牆壁、黑板、課桌椅構成了學習的標準場景。這種空間設計,本身就隱含著一種知識論:知識是抽象的、去脈絡化的、可以被切割並裝進課本裡的。然而,部落即教室的理念,徹底打破了這四面牆。它宣告,整個部落,乃至於其周遭的山林、溪流、海洋與田野,都是充滿知識的、活生生的學習場域。學習的回歸脈絡:一堂自然課,不再只是看著課本上的植物圖鑑,而是跟隨耆老走進山林,親手觸摸、嗅聞、辨識可食用的野菜與藥草。知識不再是抽象的符號,而是與土地、氣候、季節緊密相連的實踐智慧。知識的整全性:在部落這個大教室裡,知識不是分科的。一場祭儀,同時是歷史課、音樂課、社會課,也是一堂深刻的倫理與哲學課。學生學到的是一個整全的、不可分割的知識體系。
其次,這句話的實踐意義體現在知識權威的轉移——耆老即老師。在主流教育體制中,老師的資格被一套標準化的認證系統所壟斷,通常取決於其學歷文憑與是否通過教師資格考試。這套系統,有效地排除了那些擁有深厚生命智慧與傳統知識,卻沒有現代學歷的知識持有者。然而,耆老即老師的理念,正是要挑戰這種對教師資格的單一定義。多元知識權威的肯認:部落的耆老、工藝師、獵人、祭司,他們或許沒有教師證,但他們是民族語言、口述歷史、生態智慧、傳統技藝等領域最權威的博士。他們的身體就是圖書館,他們的記憶就是活的教科書。承認他們為老師,就是從根本上承認原住民族知識體系的合法性與價值。
在實踐這項理念時,教育研究者亦呼籲,對於這類實驗學校的發展,我們必須運用「詮釋現象學」的精神,時時反思其存有本質。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徹底還原與解構那些由主流社會所建構的偏見與刻板印象,以最純粹、最開放的態度來接納耆老與土地所傳遞的生命經驗,從而真正達成培育在特殊環境下成長的學童、使其能延續文化生活並發展潛能的教育目標。
傳承模式的轉變:當耆老成為老師,教學的方式也隨之改變。知識的傳遞,不再是單向的講授,而是充滿生命互動的師徒傳承、故事敘說與身體力行。學生從耆老的言行舉止、生活態度中,學到的不僅是技藝,更是品格與倫理。跨世代連結的重建:在現代化的衝擊下,世代間的文化斷裂日益嚴重。耆老即老師的實踐,創造了年輕一代與耆老進行深度、有意義互動的機會。這不僅是知識的傳承,更是情感的連結與文化認同的鞏固。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對歷史創傷最有效的療癒。
部落即教室,耆老即老師的實踐意義,是一場深刻的教育去殖民化行動。它將學習的場域從人造的學校,還給了孕育生命的土地;將知識的權威從持有文憑的專業教師,還給了承載文化記憶的部落耆老。這不僅僅是教學方法的改變,更是一場關於教育本質的價值觀革命。它提醒我們,最高深的知識,往往不是寫在書本裡,而是活在真實的生活與人的關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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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一個理想的民族本位課程,其設計核心絕非僅僅是內容的增補或表面的替換,而是一場深刻的、以「去殖民化」為目標的認識論革命。它應當徹底顛覆主流教育以學科為本、知識切割的零碎思維,轉而採取「文化本位、主題統整」的模式,以民族自身的文化實踐與世界觀作為組織知識的根本框架。這是一項將知識主權交還給部落的偉大工程。
首先,設計的起點必須以文化為核心,而非附加。理想的課程,其起點與終點都必須是民族自身的生活與智慧。這意味著課程的組織邏輯,不再是國語、數學、自然、社會等學科的線性排列,而是圍繞著民族的歲時祭儀、生命禮儀、神話傳說、傳統領域、口述歷史等核心文化實踐來展開。例如,一個以布農族「小米」為核心的主題課程,可以貫穿一整年的學習。在春天,這是一堂自然科學課,帶領學生學習小米的種植技術、土壤的特性與生態的觀察;到了夏天,它是社會課,探討小米種植過程中的家庭分工與部落共享的倫理規範;秋收時節,它是歷史與藝術課,學生在祭儀的歌謠與舞蹈中,學習民族的創生神話與對上天的感恩;而在冬天,它則可能是一堂數學與經濟課,學生必須實際去計算收成的數量、規劃未來的儲存與合理分配。在這樣的設計中,文化不是配角,而是驅動所有學習的主軸。
其次,在文化本位的框架下,主流的學科知識並非被拋棄,而是被重新定位與交織融入。這就是「主題統整」的精髓。學科知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唯一學習目標,而是成為學生用以更深刻理解自身文化、並與外部世界對話的分析工具。數學,可以讓孩子在排灣族石板屋的堆疊中學習力學與幾何,在泰雅族的織布圖紋中探討對稱與數列。科學,可以讓孩子在阿美族的海洋知識中學習潮汐與生態,在布農族的狩獵倫理中理解生物多樣性與永續發展。社會與歷史,則從部落的口述史與遷徙史開始,將臺灣史與世界史視為與自身歷史比較的參照框架,而非取代自身的正史。這種設計,讓學科知識不再是抽象、去脈絡化的符號,而是與學生的生命經驗緊密相連的、活生生的智慧。
為了確保這套設計理念的落實,行政院最新通過的《原住民族教育法》修正草案,首度在法律層級明定原住民族及部落對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民族教育之規劃及實施,具備絕對的「共同參與權」,並要求建構「原住民族知識體系中長程計畫」。這意味著理想的課程絕不能是由外部的學者專家或教育官僚閉門造車設計出來的,它必須是一個由下而上的共構過程。
在這個共構的過程中,部落的耆老、文化工作者、家長與學生,都必須是課程設計的核心成員。耆老提供知識的深度與倫理的框架,教師提供教學轉化的專業,而學生則提供學習的反饋與當代的視角。教材將不再是固定不變的課本,而是一套活的、持續生成的學習資源,包含耆老的口述錄音、田野調查的筆記、學生創作的繪本與紀錄片等。最終,這樣的課程設計目標是賦權(Empowerment),培育出能夠靈活運用祖先智慧,來面對與解決當代及未來問題的完整現代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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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將「民族本位課程」僅僅理解為「把主流學科翻譯成族語」,是目前教育現場中最為普遍、卻也最為危險的誤解之一。這種作法,就如同將一部電腦的作業系統介面,從英文翻譯成中文,但其底層的運作邏輯、程式架構與價值預設,依然是原本的那一套西方體系。這只不過是語言層面上的轉換,而絕非知識體系的根本轉換。真正的民族本位課程,是一場更為根本的革命,它要改變的,正是那個看不見的「作業系統」——也就是知識的分類、組織與評價方式。
主流學科課程的背後,潛藏著一套源自西方啟蒙傳統的知識論:它相信知識是普遍的、客觀的、可以被切割成獨立學科(如物理、化學、歷史)的,並且可以透過抽象的、去脈絡化的方式來在教室內學習。然而,民族本位課程所植根的原住民族知識體系(IKS),其核心卻是整全的(Holistic)與關係性的。在這裡,知識從未被分割,而是活在具體的生活實踐與人際關係網絡之中。因此,真正的民族本位課程,必然要從根本上翻轉這種知識的組織方式。
舉例來說,如果一堂數學課,只是將課本上的「三角形面積等於底乘以高除以二」這句話翻譯成族語讓學生背誦,那麼學生學到的依然是抽象的歐幾里得幾何學,族語只是個沒有靈魂的外殼。但一堂真正的民族本位數學課,可能會帶著孩子走出教室,從觀察傳統石板屋或高腳屋的幾何結構開始,引導學生去探討:「為了讓這棟建築在颱風中保持穩固,我們的祖先是如何運用角度與力學原理的?」在這裡,數學不再是冰冷的公式,而是解決生存問題、承載祖先智慧的具體實踐。又如,一堂自然課如果只是將林奈的植物分類法翻譯成族語,那便失去了文化的精髓。真正的民族本位自然課,是跟著耆老上山,學習部落獨有的分類系統,植物可能是依據「可食性」、「藥用性」、「季節性」或是其在神話故事中的角色來分類的。學生學到的不僅是植物名稱,更是一套「萬物有靈、和諧共生」的宇宙觀。
國家教育研究院於二零二五年主辦的政策研討會中,特別將「文化永續與數位轉型」列為核心,這正是在強調原住民族教育必須從部落文化與在地知識的本源出發,去發展有深度的教材,而非依附於主流學科的表面翻譯。如果僅止於翻譯,主流知識體系的霸權地位不僅沒有被挑戰,反而會被這層原住民色彩的包裝所強化。
這種「翻譯式」的課程,實質上是一種更為精緻的同化策略。它看似尊重了語言,實則掏空了語言背後所承載的獨特知識體系。學生最終學會的,可能只是用流利的族語,來思考漢人或西方的邏輯。因此,民族本位課程的真義,是一場「以我為主體」的知識重構。它將民族自身的世界觀、歷史經驗與生活實踐,置於課程最神聖的中心。它並不排斥學習主流學科,但它要求將主流學科知識「重新脈絡化」,使其成為能夠回應部落需求、與在地知識對話的工具。民族本位課程不是要為主流的知識大廈漆上原住民色彩的油漆,而是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用自己的藍圖與倫理,重新打造一棟能夠安身立命的知識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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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在傳統的課堂討論中,我們太習慣於一種固定的權力結構:老師站在高高的講台上,學生整齊地坐在台下,眼睛盯著黑板。知識的流動是單向的,像水管一樣由上往下輸送。老師提問、引導、總結,並最終評判答案的「對」與「錯」。學生發言的目的,往往是為了展現自己找到了那個唯一的「標準答案」。然而,「Yarning」(圍圈對話)這種源於澳洲及全球許多原住民族傳統的溝通方式,在教學現場的實踐,卻是為了徹底顛覆這種階層式的權力關係,帶來一場深刻的去殖民教學革命。
在教學現場實踐「Yarning」,首先是空間的徹底重置。所有參與者,包括教師、學生,甚至受邀來分享的部落耆老,都必須拉開原本的課桌椅,圍成一個平等的圓圈坐下。這個圓圈的安排,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政治宣告:在這裡,沒有講台,沒有權力的中心,每個人的位置與聲音都是平等的。對話的開始,往往不會直接切入生硬的學科主題,而是透過輕鬆的問候、個人生命故事的分享,來建立一個安全、信任的情感氛圍。Yarning深刻地認識到,沒有信任的關係,就不可能有真實的知識交流。
與一般課堂討論最大的不同在於,Yarning的核心規則是「深度的聆聽」與「敘事的權力」。在一般的辯論式討論中,學生常帶著競爭性,急於反駁對方以證明自己的觀點。但在Yarning的場域裡,發言者擁有不被打斷、完整表達自身經驗的權利。其他參與者的首要任務是專注地聽,試圖同理發言者背後的生命脈絡,而非急於給出評判。知識的傳遞,主要不是透過抽象的邏輯論證,而是透過個人故事與集體經驗的敘說。在這裡,每一個人的生命故事,都被視為一種合法且寶貴的知識形式。這也促使教師的角色發生了根本的轉變:教師從「知識的權威傳遞者」,退位成為「對話的溫和引導者」與「平等的參與者」。教師不再給出標準答案,而是確保對話的流動,並勇敢地展現自己的脆弱,分享自己的故事與困惑。
根據當代文化回應教學(Culturally Responsive Teaching)的學術主張,教育必須以複雜與精確的觀點取代簡單化的概念,強化研究與學生學習之關連性,並對弱勢社區增能。Yarning的實踐完美契合了這個框架。它拒絕將知識鎖進單一的定義中,而是透過多元的視角去豐富議題的層次。
想像一下,當課堂探討「什麼是土地?」時,一般課堂可能期待學生給出「自然資源」或「生產工具」這樣的標準答案。但在Yarning的圓圈裡,有人會說「土地是母親」,有人說「土地是記憶」,也有人說「土地是我們生態的網絡」。這些答案彼此不同,卻沒有任何一個會被老師打上紅色的叉叉。相反地,它們交織成了一張更為豐富、立體的知識網。這就是Yarning作為一種解殖實踐的核心精神:它打破了「唯一正確答案」的霸權,創造了一個極具「文化安全感」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原住民學生的生命經驗不再被視為「不科學」或「不重要」,知識是在集體的分享、聆聽與尊重中,如涓涓細流般共同建構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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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當我們談論原住民族教育的學習成效評量時,如果我們依然緊抓著傳統的紙筆測驗不放,那無異於用一把刻度錯誤的尺去丈量浩瀚的海洋。傳統的紙筆測驗,在民族本位教育的脈絡下,不僅是不適用的,它甚至帶有深刻的文化偏誤與破壞性。因此,我們必須勇敢地拋棄單一的標準化測驗,轉向建立一套多元、真實、且具備文化回應性的評量模式,其目的不再是為了冷酷的排名與篩選,而是為了溫暖地記錄與肯定學生的完整成長。
為什麼傳統紙筆測驗會失效?首先,這是一個「認識論上的不匹配」。紙筆測驗最擅長評量的是抽象的、去脈絡化的、可以被切割成碎片的記憶性知識。然而,原住民族的知識體系(IKS)本質上是整全的、關係性的,並且深深植根於具體的實踐脈絡之中。一個學生可能無法在考卷上默寫出小米生長的每一個生物學階段,但他卻懂得如何在正確的節氣、用合乎傳統儀式的方式完成播種。紙筆測驗完全無法捕捉這種活在身體與土地裡的深刻智慧。其次,紙筆測驗的命題語言(通常是標準國語)、情境預設,乃至於其所看重的認知能力(如線性邏輯、快速反應),都深植於主流文化之中。這對母語思維不同、文化背景相異的原住民學生,構成了結構性的不利。它測量的往往不是孩子的真實能力,而是他對主流文化的同化程度。過度依賴這種測驗,會向學生傳遞一個可怕的訊息:只有能寫在考卷上的知識才是有價值的,從而系統性地貶低了口述歷史、社群合作與土地倫理等珍貴素養。
為了解決這個困境,配合教育部的《原住民族教育發展計畫(115年-119年)》,國家正致力於結合智慧治理與教育統計數據,支援族群與部落以實證為基礎共同參與教育政策規劃。這意味著,評量的標準不再由中央統一制定,而是必須發展出符合在地文化脈絡、具有實證基礎的多元真實評量。
一個理想的評量系統,必須強調在真實的情境中,評估學生解決真實問題的能力。首先是「實作與展演評量」:我們應該評量學生是否能獨立或與同儕協作完成一件傳統工藝(如編織一塊布)、搭建一個傳統建築的模型,或是準備一道繁複的祭儀食物。我們也應該評量學生在部落的祭典中,是否能合宜地吟唱傳統歌謠,並深刻理解其背後的脈絡。其次是「學習歷程檔案」:這是一個長期記錄學生學習軌跡的寶庫,內容可以包含學生訪問部落耆老的口述歷史錄音與反思心得、對傳統領域進行生態觀察的田野調查筆記,或是用族語創作的詩歌與紀錄片。
最關鍵的創新,在於「社群本位的評量」。評量的主體,絕對不應只有學校裡的教師。我們必須建立機制,邀請部落的耆老、文化工作者與家長,共同參與對學生學習成果的回饋與肯定。當一個年輕學生在狩獵時展現出對山林的敬畏,獲得了部落老獵人點頭稱讚時,這份來自社群內部的肯定,其教育意義遠大於一張滿分的生物考卷。總結而言,民族本位教育的評量改革,是一場深刻的價值觀轉變。它不再逼問學生「你知道多少標準答案?」,而是溫柔地詢問「你能用你的知識,為你的社群做出什麼貢獻?」在這樣的體系下,學生不再是為了分數而競爭的機器,而是被社群看見、被文化肯定的完整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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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要讓部落耆老的智慧有效地進入校園,並與正式課程深度結合,絕不能採取一種點綴式的、偶爾為之的「客席演講」模式。這種模式往往將耆老視為「活的文物」或「文化表演者」,而非真正的教育主體,從而難以產生深刻且持續的教育影響。一個有效的結合,必須是一場系統性的、以「夥伴關係」為基礎的課程共構工程,它要求學校從根本上改變其運作的權力結構與知識觀。
首先,從「邀請」到「共構」,重塑權力關係是第一步。有效的結合,始於權力關係的重塑。學校必須從單方面的「邀請者」與「課程設計者」,轉變為平等的「學習者」與「合作者」。這意味著,耆老不應只是被動地被邀請來「配合」學校已經設計好的課程,而應從課程發展的最初階段,包括理念的確立、目標的設定、主題的規劃,就成為核心的決策成員。這項精神已具體落實於行政院最新通過的《原住民族教育法》修正草案中,該法明確指示建構「原住民族知識體系中長程計畫」,並首度在法律層次明定原住民族及部落對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民族教育之規劃及實施,具備絕對的「共同參與權」。這為耆老實質參與課程設計提供了堅實的法源基礎。
其次,必須從「點」的演講走向「線」的融入,進行課程模式的轉型。耆老的智慧是整全的,而非零碎的知識點。因此,課程的設計應從傳統的學科切割,轉向主題式的統整課程。以文化實踐為主軸,課程可以圍繞著部落的歲時祭儀、生命禮儀、傳統農耕或漁獵週期來組織。在這樣的框架下,耆老的智慧便能自然地貫穿其中。例如,在「小米播種季」這個主題下,耆老可以帶領學生進行土地的祈禱,分享選種與觀測星象的知識,講述神話故事,並指導實際的田間勞動。同時,應建立耆老與學科教師常態化的協同教學模式。耆老作為文化知識的權威,負責傳遞核心的文化脈絡與實踐智慧;學科教師則扮演轉譯者,引導學生將傳統知識與現代學科知識進行對話。
再者,學習場域必須從「教室」延伸到「部落」。許多耆老的智慧,是在真實的生命脈絡中才得以展現其深刻意涵的。因此,必須實踐「部落即教室」的理念,打破學校的圍牆。學校應將課程時間與空間鬆綁,讓耆老能帶領學生回到其知識發生的真實場域。在實踐這項理念時,教育研究者特別呼籲,面對原住民族實驗學校的發展,教育工作者必須運用「詮釋現象學」的精神,透過現象學中的還原、建構與解構,時時反思實驗教育的存有本質。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徹底還原並解構那些由主流社會所建構的偏見,以最純粹、開放的態度來接納耆老與土地所傳遞的生命經驗,有助於擺脫偏見,達成培育在特殊環境下成長的學童,使之有能力延續其生活及發展其潛能的教育工作目標。
最後,從「鐘點費」到「專業尊重」,建立制度性支持是確保合作永續的關鍵。要讓耆老的參與可長可久,教育主管機關應建立一套承認部落知識權威的彈性師資認證辦法,讓耆老能以正式、具尊嚴的教師身份進入校園。同時,必須以對待專業人士的標準,提供合理的鐘點費與交通補助,並在校內設立專責的文化中介人員,協助溝通與行政作業,減輕耆老的負擔。總結而言,讓耆老的智慧有效進入校園,是一場深刻的教育典範轉移。它要求我們不再將耆老視為外部的資源,而是教育內在的、不可或缺的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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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建立學校、家庭與部落之間有效的協力夥伴關係,絕不能停留在傳統的、由學校單方面主導的「家長參與」或「社區服務」模式。在過去的模式中,權力結構極度不對等,家庭與部落往往只被視為學校教育的「配合者」或免費的「資源提供者」。一個真正有效的協力夥伴關係,必須是一場深刻的權力共享、責任共擔、願景共創的「共構」過程。這意味著,部落與家庭不再是教育的旁觀者,而是與學校並肩作戰的共同治理者。
在治理層次上,必須從「單向通知」走向「共同決策」。學校應依法或透過協議,成立由學校代表、家長、部落會議代表與耆老組成的治理委員會。這個平台不應只是諮詢性質,而應對學校的教育目標、課程發展、師資聘用乃至預算使用,擁有實質的決策權。這項治理模式的翻轉,已有強大的政策作為後盾。教育部的《原住民族教育發展計畫》中明確指出,當前教育重大政策之一,便是持續完善教育政策族群自主權。政府將持續建構支持原住民族追求族群自主的支持網絡,協助地方政府落實原教法,促進族群參與機制及課程教材發展;同時,結合智慧治理與教育統計數據,支援族群與部落以實證為基礎共同參與教育政策規劃。透過智慧治理數據的支持,部落的參與將更具科學性與實質影響力。
在課程與教學層次上,必須從「封閉的教室」走向「開放的生活圈」。實踐民族本位課程,必須由學校教師與部落知識持有者共同進行「課程共設計」。教師提供教學專業,將文化內涵轉化為活動;部落則提供知識的真實性與倫理框架。教學上,積極落實常態化的協同教學,邀請耆老進入課堂,或將學習場域延伸至部落。此外,學生的學習成果評量,也應邀請家長與部落耆老共同參與,讓來自家庭與部落的肯定,成為學生最大的鼓勵。行政院最新通過的《原住民族教育法》修正草案更進一步鞏固了這份夥伴關係,明定原住民族及部落對高級中等以下學校民族教育之規劃及實施具共同參與權,並強化部會間及中央與地方之分工合作,規定中央及地方政府召開推動原住民族教育政策相關會議及訂定發展計畫之規範。
在資源與情感層次上,必須從「單點活動」走向「長期互惠」。學校與部落之間應建立互惠的資源交換機制。學校可以為部落提供資訊科技或行政支援,協助部落進行文化紀錄;部落則為學校提供文化資源與人力支持。此外,學校、家庭與部落可以共同舉辦活動,如親子文化體驗營或家長族語班,讓家庭在共同的文化實踐中增進情感。校長與教師更應主動走進部落,參與日常活動,建立基於「做朋友」的非正式情感連結,這是所有合作得以順暢推展的基石。
建立這份夥伴關係的挑戰是巨大的,包括長期殖民歷史造成的不信任感、行政體系的僵固性等。克服這些挑戰沒有捷徑,唯有透過耐心、真誠、持續的溝通與權力下放。學校、家庭與部落,是教育的鐵三角。唯有當三者能走向一種權力共享、願景共創的緊密協力夥伴關係時,原住民族教育,才能真正成為一個能夠完整地、有力量地培育下一代的文化防護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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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都市地區的原住民學生進行民族教育,是一項極具挑戰性卻也刻不容緩的任務。隨著社會變遷,目前已有超過半數的原住民族人口居住在都會區。相較於部落,都市學生的困境在於文化脈絡的「稀薄化」與身份認同的「不可見」。他們散居各處,缺乏自然的族語環境、缺乏與土地的直接連結,甚至在校園中常面臨微歧視與刻板印象的壓力。在這樣的「文化失語」環境中,都市原住民族教育的核心策略必須從部落的「鞏固與深化」,轉向都會區的「尋根、建構與賦權」。
首先,在實體資源與課程的建構上,必須主動出擊,打破城鄉藩籬。為了因應這股龐大的都市需求,教育部近年來強力推動「都會區原住民族文化特色課程」計畫。這項計畫的核心目標,正是為了配合非原住民族地區的原住民族教育需求,增加都會區原住民學生學習部落文化的機會。透過這項計畫,都市的學校能夠獲得資源,開設專屬的文化特色課程、社團或族語班,讓散居的學生能有固定的時間與空間相聚共學。同時,設立都市原住民族教育資源中心,作為文化傳承的樞紐,提供圖書、多媒體資料庫與展演空間,讓都市成為文化展演與傳承的新舞台。
其次,數位科技的應用與轉型,是都市民族教育突破時空限制的關鍵。國家教育研究院在2025年主辦的「原住民族教育政策研討會」中,特別將「數位轉型與資料治理」列為焦點議題,期盼透過跨領域交流形成可實踐的政策建議。對於都市學生而言,數位轉型意味著他們可以透過高品質的線上學習平台、族語學習App,甚至虛擬實境(VR)技術,隨時隨地學習母語、探索部落的地景與祭儀。透過建立安全的線上社群,都市的學生與家長能夠相互交流,形成虛擬的「都市部落」支持網絡,有效降低文化孤立感。
再者,教學方法與課程設計必須強調「尋根」與「連結」。都市的民族教育課程,其重點在於引導學生探究「我是誰」。課程可以引導學生去訪談自己的父母與長輩,繪製家族的遷徙地圖;也可以設計「都市中的部落」主題,讓學生發掘居住城市中的原住民地景與歷史印記。此外,組織定期的「返鄉尋根」營隊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帶領都市孩子回到原鄉部落,親身體驗祭典、學習傳統技藝,並與在地的親族建立真實的連結,這種沉浸式的身體記憶,是任何數位課程都無法取代的。
最後,必須建立強大的同儕支持系統與批判意識。都市原住民學生最大的挑戰之一是孤立感與刻板印象的壓力。教育應支持學生組織跨校的社團或都市青年會,讓他們能找到文化身份相近的同儕,分享彼此的掙扎與喜悅。同時,引導學生關注並探討都市原住民所面臨的真實議題,如居住權、就業歧視、媒體再現等,培養他們的批判意識與社會參與能力。總結而言,都市地區的民族教育,是一場在水泥叢林中開鑿綠洲的工程。透過特色課程的推動、數位科技的賦能、尋根活動的連結以及同儕社群的建立,我們要讓每一個在都市長大的原住民孩子,都能夠清晰且驕傲地回答:「我知道我的根在哪裡,我知道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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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學校的經驗,不僅有可能,更是必須推廣到一般學校。如果實驗教育的成果,最終只停留在幾所特定的、資源集中的「樣板學校」裡,而無法對廣大的一般學校教育產生實質的、結構性的影響,那麼其實驗的意義將大打折扣。實驗學校的真正價值,不僅在於為少數學生提供另類的教育選擇,更在於其扮演著教育改革的「研發中心」與「催化劑」,其成功的經驗與面臨的挑戰,都應成為鬆動、啟發並最終轉化主流教育體制的寶貴資產。
然而,這種「推廣」,絕非將實驗學校的課程或模式,進行簡單的、標準化的「複製貼上」。因為實驗學校的成功,往往建立在其小規模、高自主性、以及與特定部落社群緊密連結的特殊條件之上。一般學校的規模、結構與限制都大不相同。因此,推廣的核心,不在於形式的複製,而在於精神與原則的轉化與應用。
首先,在「心態與觀念」層次的推廣:典範的啟發。實驗學校最重要的貢獻之一,是它們用實踐證明了,教育的成功不只有「高升學率」一種樣貌。一個對自身文化充滿自信、具備跨文化溝通能力、對社群懷有責任感的畢業生,同樣是(甚至更是)成功的。這種對成功定義的拓寬,能夠挑戰並鬆動一般學校長期以來被升學主義綁架的單一價值觀。同時,實驗學校的課程活生生地展示了原住民族的知識體系如何能與現代學科知識進行有意義的對話與交織,這讓一般學校的老師看見,數學不只在課本裡,也在織布紋樣裡;科學不只在實驗室,也在山林智慧裡。
其次,在「課程與教學」層次的推廣:策略的借鑒。十二年國教課綱已為一般學校保留了校訂課程與彈性學習的空間。實驗學校在發展主題式統整課程、土地為本課程、或與部落協同教學方面的成熟經驗,可以直接成為一般學校在規劃這類課程時,最寶貴的課程模組與教學案例。實驗學校中被證明行之有效的教學法,如「Yarning」(圍圈對話)、敘事教學、專題導向學習等,可以透過教師研習、工作坊、公開觀課等方式,逐步推廣到一般學校的課堂中,豐富主流的教學方法。
再者,在「師資與社群」層次的推廣:夥伴關係的建立。可以組織實驗學校與鄰近一般學校的教師,成立專業學習社群,定期進行對話與交流。讓實驗學校的老師分享其課程創新的經驗,也讓一般學校的老師分享其在體制內推動變革的策略與困難。實驗學校與部落建立的緊密夥伴關係,其資源(如耆老人才庫、文化教材)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與區域內的一般學校共享。
最後,推廣的過程必然會面臨巨大的挑戰,主要是主流體制的結構性障礙。因此,有效的推廣必須伴隨著由上而下的政策支持。教育部的《原住民族教育發展計畫》明確指示,將持續建構支持原住民族追求族群自主的支持網絡,結合智慧治理與教育統計數據,支援族群與部落以實證為基礎共同參與教育政策規劃。這種透過數據實證來支持地方政府落實政策的作法,將成為實驗經驗推廣的最強大後盾。總結而言,實驗學校的經驗,不應被視為體制外的一座孤島,而應被視為投入主流教育這片湖水中的一顆石頭。它的使命,就是激起一圈圈的漣漪,從觀念的啟發,到策略的借鑒,再到夥伴關係的擴散,逐步地、溫柔而堅定地,改變整片湖水的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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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數位時代,科技對於原住民族教育而言,是一把極具潛力卻也充滿風險的雙面刃。一方面,它可以成為突破時空限制、保存瀕危知識、連結散居族人的強大工具;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加速文化的淺碟化、去脈絡化,甚至淪為滿足主流窺探慾的商品。因此,運用數位科技的關鍵,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由誰主導、為何而用,以及如何建立一套以「文化主權」為核心的倫理框架。
在數位科技的賦權潛力上,它帶來了「連結、保存與創新」。對於瀕危的語言與以口述為主的傳統知識,數位科技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保存工具。透過建置高品質的線上族語辭典、耆老口述歷史影音資料庫、以及傳統祭儀與工藝的3D模型庫,散居在都市或海外的族人,尤其是年輕一代,能夠跨越地理障礙接觸到珍貴的文化資產。開發互動式學習平台、族語學習App,可以將枯燥的語言學習,轉化為更具趣味性與互動性的體驗。此外,透過線上社群與遠距共學,偏鄉部落的耆老可以為都市的學生進行遠距教學,實現「耆老即老師」的跨時空實踐。數位科技也是文化再創造的有力媒介,青年族人可以運用數位音樂、動畫或虛擬實境(VR),將傳統神話以當代美學重新轉譯。
然而,當文化被數位化,使其易於複製與傳播的同時,也使其面臨前所未有的商品化與挪用風險。在追求點擊率與娛樂性的網路文化中,深邃的文化知識很容易被簡化為漂亮的圖片或膚淺的短影音,祭儀的神聖性與背後的宇宙觀很容易被剝離。當傳統圖紋、歌謠等數位資產在網路上唾手可得時,非原住民族的企業或個人,便可能在未經授權、不理解其脈絡的情況下,輕易地將其「挪用」於商業設計中,侵害了集體智慧財產權。更危險的是,數位內容的製作者與平台算法,往往仍由主流社會所主導,這可能導致原住民族的數位再現依然是為了滿足主流社會的「他者化」凝視,而非真正呈現族人的主體觀點。
為了在數位時代有效地防範這種剝削並極大化科技效益,國家教育研究院在二零二五年政策研討會中,特別將「數位轉型與資料治理」列為核心政策焦點。這意味著在運用科技保存與傳播文化時,必須建立嚴格的資料治理倫理框架。
要善用科技之利、迴避其弊,必須建立以文化主權為核心的實踐原則。所有數位化的計畫,從內容的選取到開放的權限,都必須由部落或民族社群主導,並取得知識持有者的「自由、事前、知情同意」(FPIC)。應與部落共同發展一套符合其文化倫理的數位資產管理與授權機制,明確界定哪些知識是神聖的、不可公開的,哪些可以開放學習,又有哪些可以在互惠條件下與外部合作。在建置數位內容時,不能只有素材,更要有脈絡,每一筆資料都應附上其文化背景與耆老的詮釋。最重要的是,必須積極培育族人青年成為數位時代的創作者與管理者,讓「自己的故事自己說」的原則,能在數位世界中真正實現。科技是工具,能否成為助力,取決於我們能否始終將文化主權與知識尊嚴置於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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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位身處主流教育體制內,卻渴望為原住民族教育做出改變的老師而言,面對僵固的課綱、沉重的考試壓力與保守的學校文化,常會感到巨大的無力感。然而,改變從來都不是一蹴可幾的革命,它往往始於微小、持續、且充滿智慧的「體制內游擊戰」。想做出改變,可以從三個由內而外的層次開始:改變自己、改變教室、進而改變學校。
首先,從改變自己開始,成為一個謙卑的學習者與反思者。這是所有改變的起點,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老師必須先進行深刻的自我教育與心態調整。體制內的老師要放下「我是教育專家」的身段,誠實地承認自己在原住民族文化與知識體系面前,是一個需要學習的學生。利用課餘時間,主動閱讀由原住民學者撰寫的書籍、觀看原住民族電視台的節目、參與部落的活動,真誠地去聆聽,而非急於提問。更重要的是進行批判性自我反思,勇敢地檢視自己過去的教學中是否不自覺地帶有主流偏見,並思考如何運用自己的優勢位置去做對的事。
其次,從改變教室開始,在權限範圍內創造微小的「解殖空間」。即便無法改變整本教科書,老師在自己的教室裡,依然擁有相當大的課程轉化與教學實踐空間。在課程內容上,可以在教到漢人歷史時,補充部落的口述歷史或原住民的觀點;在教到自然科學時,引入傳統生態智慧進行對話。引導學生去質疑教科書的「理所當然」,例如問:「課本說這裡是無主之地,但這片土地上原本住著誰呢?」在教學方法上,可以嘗試將桌椅排成圓圈,進行以聆聽與分享為主的對話,打破教師作為唯一權威的模式。設計作業讓學生訪問長輩,將學習觸角延伸到真實生活。在教室氛圍上,肯認學生的文化身份,對歧視言行採取零容忍態度。
根據當代文化回應教學的主張,這正是以複雜與精確的觀點取代簡單化概念,強化研究與學生學習之關連性的具體實踐。教師透過這些微小的教學轉化,便能在課堂中對弱勢社區與學生進行「增能」(Empowerment)。
最後,從改變學校開始,尋找盟友發揮集體影響力。個人的力量有限,但當點串連成線,改變就有可能發生。在校內或跨校尋找有相同理念的老師,組成專業學習社群,集體備課、分享資源,能有效降低孤軍奮戰的無力感。積極參與學校的課程發展委員會,溫和而堅定地提出將在地文化納入校訂課程的建議。可以先從一個班級或一場小型活動開始做起,當這些微小的改變展現出正向成果(例如學生學習動機提升),便能成為最有力的說帖,去說服更多的同事與行政主管。總結而言,體制內的老師想做出改變,不必等待完美的革命。改變就從下一堂課的一個提問開始,從下一次與學生的真誠聆聽開始。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就像在堅硬的土地上溫柔而持續地灑水,終有一天能讓改變的種子從縫隙中長出綠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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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部落、跨族群的民族教育交流,其重要性遠遠超出了舉辦一場聯合豐年祭或文化參訪的層次。它是一場深刻的、具有「建構集體認同」與「強化政治力量」雙重意義的實踐。在原住民族教育的發展過程中,這種橫向的連結,不僅能豐富各部落的教育內涵,更是從被殖民歷史所造成的「分而治之」的孤立狀態,走向「泛原住民族」集體意識與行動的關鍵路徑。
首先,這種交流促成了從「我是誰」到「我們是誰」的集體認同擴展。單一的民族本位教育首要任務是幫助學生回答「我是誰」,但若缺乏橫向連結,這種認同可能停留在單一族群層次,甚至複製主流社會的競爭心態。跨族群的交流提供了一個平台,讓來自不同族群的學生分享彼此在主流教育中遭受的歧視、語言流失的焦慮以及對土地的情感。他們會深刻意識到,儘管文化形式各異,但他們共同承擔著相似的歷史命運。這種對共通處境的體認,是形成「原住民族」這一集體政治身份認同的基礎。同時,這也是在差異中學習與欣賞的過程,泰雅族的孩子可以從達悟族的拼板舟學習海洋智慧,布農族可以從阿美族學習社會組織,這培養了學生尊重多元的胸懷。
其次,交流能帶來從「孤軍奮戰」到「集體協力」的教育實踐增能。許多推動民族教育的部落常面臨資源匱乏、經驗不足的困境。跨族群交流是打破孤立、形成專業支持網絡的最有效方式。一個部落成功開發的生態課程模組,可以轉化為另一個部落的參考。不同族群的教師可以組成專業學習社群,分享教學策略。
在面對國家巨大的教育體制時,跨族群的交流更意味著從「個別陳情」走向「集體倡議」。國家教育研究院主辦的「原住民族教育政策研討會」正是提供了這樣一個跨領域交流的平台,讓各族群能針對全民原教、文化永續、人才培育等共通性的結構問題,形成可實踐的政策建議與協作行動網絡。當不同族群的教育訴求被整合,其政治影響力將被極大強化。
最後,當原住民族內部能夠率先實踐這種基於相互尊重、平等對話的跨文化合作模式時,它本身就是對整個臺灣社會最強而有力的示範。它告訴主流社會,真正的多元不是將不同文化並列陳列的「文化沙拉吧」,而是在動態的、相互豐富的互動中,共同成長的「文化織錦」。總結而言,跨部落、跨族群的民族教育交流,是一場必要的內部結盟。它將原本散落的個別改革努力,匯聚成一股更具韌性、更富智慧、也更具政治力量的集體行動。它讓原住民族教育,從單純的文化保存,提升為一場共同建構原住民族未來的集體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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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成功的原住民族教育案例,其樣貌可能千變萬化,深刻地反映著不同族群的文化殊異性。然而,若我們穿透其表面的課程設計與教學活動,深入其內在的運作肌理與核心精神,便會發現它們通常共享著幾個密不可分的共同特質。這些特質,共同構成了一個能夠抵抗同化、促進文化永續,並真正賦權下一代的教育生態系統。
首先,它們都具備以「部落社群」為主體的真實夥伴關係。這是所有成功案例的基石。成功的民族教育絕非由外部專家「為」部落設計,而是「由」部落自主發起並共同治理的。行政院最新通過的《原住民族教育法》修正草案明定原住民族及部落對民族教育具備「共同參與權」,而成功案例正是這項精神的最佳實踐者。學校的發展方向、課程理念與師資聘用,都由包含部落耆老、家長與教師的共治委員會決策。學校不再是獨立於部落之外的機構,而是整個部落的學校。這種關係建立在日常的、非正式的情感互動中,校長與教師會走入部落參與祭典,建立深厚的互信。
其次,它們實踐了以「文化為本」的整全性課程與教學。成功案例從根本上顛覆了主流教育的學科框架,落實「教育即生活」。學習場域被極大解放,整個部落的山林、溪流都是教室。部落的耆老被賦予正式的教師地位,他們的智慧成為課程核心。課程以部落的歲時祭儀、生命禮儀等文化實踐為主軸,將各學科知識有機地交織融入其中,讓知識與學生的生命經驗緊密相連。
再者,它們對「語言復振」有著堅定的承諾。成功案例深刻體認語言是文化的靈魂。無論透過語言巢或沉浸式教學,學校都致力創造讓學生自然聽說母語的環境。族語不僅是一門科目,更是學習的媒介。學校積極與家庭合作,將語言學習延伸至校園外,建構完整的語言生態系統。
同時,它們以「賦權與療癒」為教育導向。最終目標不僅是學業成就,更是培育一個「完整的人」。透過對自身歷史與價值的深刻學習,教育成為療癒歷史創傷、重建集體自信的旅程。正如文化回應教學所強調的,它們對弱勢社區進行實質的增能。教育引導學生批判性地反思自身與外來文化,培養他們成為有意識的創造者。學習過程強調集體智慧與社群責任,培養願為集體福祉努力的公民。
最後,成功案例背後都有一群具備韌性與創造力的領導者與團隊。校長或部落領袖通常具備雙文化領導力,既深刻理解部落需求,又能有效與外部溝通爭取資源。教師們組成專業學習社群,不斷在實踐中反思與創新,他們是將理想轉化為現實的關鍵行動者。總結而言,一個成功的民族教育案例,必然是一個以部落為主體、文化為靈魂、語言為血液、賦權為目標,由堅定實踐者共同編織的文化生態系統。它所培育出的,將是一個個眼神發光、內心篤定、深刻知道自己是誰的孩子。
